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器物各有所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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船到中流，西闾过落水了。船夫把他从水里提上来，问他要往哪里去。他说要去东边，游说诸侯王。船夫掩住口笑了：你连一条河都渡不过去，自救都做不到，拿什么去说诸侯？

这话听起来像一句判词。人在水里扑腾过一回，浑身滴着水站在船板上，确实不太像要去见国君的人。

西闾过没有认这个账。他说，不要拿你会的那一样来伤我。和氏璧价重千金，拿它去垫纺线，不如一块瓦砖。随侯珠是国宝，当弹丸打出去，不如一个泥丸。骐骥騄駬负轭拉车一天跑千里，让它捕鼠，不如一只值百钱的狸猫。干将、镆釾锋芒能断金切羽，拿去补鞋，不如两钱一把的锥子。你持楫乘舟，在广水之中迎着阳侯之波，这是你的事。要是让你去东边说诸侯王，见一国之主，你那种蒙蒙然的样子，和还没睁眼的狗差不了多少（见《说苑·杂言》“今子持楫乘扁舟，处广水之中，当阳侯之波而临渊流，适子所能耳。若诚与子东说诸侯王，见一国之主，子之蒙蒙，无异夫未视之狗耳”）。

船夫笑的是一个人在水里没用。西闾过答的是：你在水里有用，不等于你在别处有用。会操舟的人拿操舟的本事量天下，量出来全是不会操舟的人。这不是替自己辩解，是把尺子换了。

器物各有所长，不难懂。难懂的是，为什么专门拿一件事去否定一个人，做起来那么顺手。船夫看见西闾过溺水，立刻把溺水推成这个人的全部。推得越快，越省事，越显得有道理。西闾过把四件宝器一件一件摆出来，做的是同一件事的反面：不让一件局部的事替整个人作结论。

其实，回过头来看，西闾过的话也有一个缺口。他说船夫见了国君会像未视之狗，这话本身就是一个船夫式的判断：拿自己会的去量别人不会的。他以“物各有长”起手，收尾却还给对方一记同型的断定。论辩赢了，论式没有完全脱开。不过，一个人在船板上刚被捞上来，能把尺子从自己身上挪开、架到对方身上去，已经不容易了。

河还是那条河。船夫把船撑到对岸，西闾过下船，往东走。他后来有没有说动哪位诸侯，书里没有下文。船夫大概继续摆渡，继续在有人落水的时候把人提上来。两件事各自成立。和氏璧不去垫纺线，骐骥不去捕鼠，干将不去补鞋，船夫的楫留在船夫手里。

还好西闾过说这话的时候，已经上岸了，这话在河中间说不好，那时船夫手里正握着楫。